异国读屈原

 时间:2020-08-07  贡献者:322fk.com

导读:读屈原,异国读屈原 李元洛 二十多年前,小儿李宏年末弱冠,在屈原故乡长江汉水之畔一家百年大学毕业后,即考 取李政道策划的中美联合招生的天体物理学博士, 负笈远游, 去大洋彼岸

读屈原
读屈原

异国读屈原 李元洛 二十多年前,小儿李宏年末弱冠,在屈原故乡长江汉水之畔一家百年大学毕业后,即考 取李政道策划的中美联合招生的天体物理学博士, 负笈远游, 去大洋彼岸闯荡美利坚的江湖。

前年的早春时节,我应邀去他新落脚的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作匆匆来去的他乡之客。

行囊中 携带的,除了故国的土产山珍,亲人的遥思远念,就是两千年前的屈原了。

在无限好的夕阳之中,我新近完成了三本散文专题著作, 即《唐诗之旅》 与《宋词之旅》 这一姊妹之篇,而另一册《绝唱千秋——绝句文化大散文》 ,则可以说是它们血缘相通的近 亲。

不少师友或建议我去元曲的领域探胜,或鼓励我去清诗和明清小品的天地里寻幽,有的 则鞭策我不如远赴中国文学的江河之源,捧饮楚辞那一泽被百代的甘醴。

湘楚一脉,我是屈 原曾生息于斯歌哭于斯的楚地的楚人, 也是屈原曾行吟于斯归宿于斯的湘地的湘人, 以散文 来抒写阐释屈原的作品,和他作时隔千秋的对话,我应该是义不容辞而与有荣焉吧?于是, 我想起我们李家的李贺“斫取青光写楚辞”的诗句,在心中竖起了《楚辞之旅》这一远程路 标, 并将它作为我未来的新书的书名。

汩余若将不及兮, 恐年岁之不吾与,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屈子曾经如此说过。

我已过了花甲之年,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寸光阴于我应 该比一寸黄金还要珍贵,远适异国他乡,除了叙天伦之乐事,赏异域之风光,就应该争分夺 秒和屈原以及以他的作品为代表的楚辞多所亲近。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期我上师范时,我读到了李长之先生所著的《中国文学史略稿》 , 其时此类著作很少,如同空俗足音,使我欣然色喜,何况李先生是国内名家,见解独到,文 学清丽,他对屈原的论述是令我悠然神往。

及至不久后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我们 中国文学史的又正是心仪已久的长之先生, 他讲授诗经与楚辞, 我都是坐在大教室第一排手 不停挥地笔记,耳不旁骛地恭听,并试着在课余将诗经楚辞的一些篇章从古文译成今文,在 同是中文的翻译中, 去倾听前人剧烈的心跳, 去亲炙前贤宏美的灵魂。

可以说, 在神州故国, 从青年时代起,我不知多少回和屈原相近相亲,相融相洽,不过,屈原是正则百代的诗宗, 光耀千秋的烈士,而我只是一介诗国的学子,俗世的凡人,我读屈原,有如一条鱼翔泳在浩 荡的江河,一只鸟栖息在参天的大树,一朵云遨游在广远的蓝天。

而现在于异域殊方将屈原 捧读,那当然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异国读屈原,举目既有山河之异,也有风情之别。

读屈原,字正腔圆的国语当然很好, 有正于视听,有利于普及,但我却认为最好还是土生土长土腔土调的楚音,在有关楚辞的研 讨会上,我就曾听过学有专长的专家以楚音曼声长吟,那真是耳朵的福音,精神的喜宴。

屈 原当年“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 ,当时没有全国统一的 国语也即今日所谓的普通话, 我们今天虽然无缘听到他的发言或是歌吟, 哪怕是一声謦咳啊 轻咳,但他当年说话和吟诵,大约都是正宗的巴腔楚调吧?然而,在美利坚大陆,入耳的不 是汩汩而滔滔的洋腔,就是娓娓而喋喋的洋调。

美国人尊敬的,是歪戴黑色宽边帽身着敞口 衬衫右手叉腰而左手揣在裤兜里的诗人,那位林肯总统高度赞扬过的以《草叶集》名世的惠 特曼, 熟悉的是那位得过普利策奖和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最终用心爱的双筒枪结束自己生 命的写出过《老人与海》的硬汉海明威,但却没有多少人认识东方的高冠长铗形容憔悴的屈 原,更不要说读过他的诗章了,尽管早在一九五三年他逝世两千二百三十周年之际,他就被 定位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 。

你要是拥一卷《离骚》在长街上或公园里放声长吟,那真是 十足的异类或另类,尊重个性的碧眼黄髯们虽然不会像我们一样大惊小怪,聚众围观,但多 半也会投以疑惑和询问的目光。

楚辞多的是美人之思, 也多的是香草嘉木之喻。

屈原就十分喜爱荷花, 并多所赞美, “制 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离骚》, (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湘君》, ( )“筑

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湘夫人》, (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少司命》,他才 ( ) 是最早的也才是真正的服装设计大师, 不仅注重外在的服饰美, 而且更表现了内在的心灵美, 中国人后来既美言荷花是“花中君子” ,又艳称它是“翠盖佳人” ,这大约与屈原的钟爱和鼓 吹有关吧?冬梅夏荷是中国的原产和特产,洋溢的是东方文化的芬芳,西方许多国家,直至 近代都尚不知荷为何物, 他们的诗人竞相歌颂的若非玫瑰即是蔷薇。

我在美国虽也见过许多 林中的湖泊,郊外的池塘,其中与其旁的诸多花草,我却大都素昧平生而且不论如何望穿春 水或是秋水, 都见不到屈子诗作中荷花的倩影芳踪。

许多人家后院里的一泓碧水呢?那更不 是中国古典林园庭院里的莲池, 也不是神州农家房前屋后常可见到的荷塘, 而是西方现代的 家庭游泳池,我儿子家中也有这么一曲清池,他屋后还有一湾野水,但不管怎么反复诵读屈 子的有关名句,水中也催生不出一片莲叶,池中也催放不出一朵新荷,你只有绕池徬徨而临 水怀乡。

位处美国南方的佛罗里达州,号称“阳光地带” ,也许是日照充足而雨水丰沛吧,多的 是果园,尤其是果园中的桔园。

一整幅一整幅辽阔的桔园,丰收写在每一株多子多福的桔树 之上, 桔园门堆放着装满桔子的尼龙袋, 标明价钱而无人管理, 路人可自行投币而随意自取。

我们的住所的后院之后,就有一大片豪华的橘林,济济满树的累累果实,在阳光下跃金,在 南风中摇金。

这不是屈原在《离骚》中赞扬过的嘉木美果吗?我喜出望外地奔入林中,翻开 随身的楚辞,楚辞的《橘颂》 ,对着异国的橘族们朗声而长吟: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 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徒,更一志兮,绿叶素果,纷其可喜兮……”摆头晃脑之余,忘形 尔汝之际,忽然心生疑惑,我来是正是年初,在汽车之城底特律转机时只见一片冰天雪地, 早已不是故国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的九月了, 故园的南橘大展早已谢幕, 这里 的展览会缘何才隆重开场?生南国兮,生南国兮,美洲的南国不是神州的南国,西方的橘树 也不是东方的橘树,难怪我边吟诵屈原的《橘颂》 ,边在林中叩问: “你们这些故园之橘的远 亲啊,这是东方一位伟大诗人对你们家族的赞美,你们听不听得懂?”大约是无人现场临时 翻译吧,所有的橘子都拒不回答,一律恪守西方的谚语“沉默是金” ,而所有的枝叶都不断 摆头,当一阵西风吹来的时候。

中国有许多美丽的节日,与水和屈原有关的是端午节。

一九八三年的五月端阳,我曾在 屈原的故里忝列湖北省文联举行的“秭归诗会” ,在秭归的长江边观看龙舟竞渡,默诵《离 骚》开篇的“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丞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 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下则兮,字余曰灵均” ,在读屈原的最好的时间和最好的地 点, 我真想在他的故乡寻觅到他的哪怕一枚足印,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与九十年代的端阳五月, 我也曾多次伫立在汩罗江畔的人山人海里, 急切地盼望千百支翻飞的兰桨, 能捞起屈原沉水 时哪怕最后一角衣衫。

坦帕市在佛州中北部,面临墨西哥海湾,东面不远是浩淼的大西洋, 这座西方的现代城市大约压根儿没听说过端午节, 该市有的单位也偶尔划龙舟, 但此龙舟却 非彼龙舟,那是为了培养本部门的团队精神,并非和屈原有什么暧昧的海外关系。

我儿子供 职的部门就有龙舟队,他也自告奋勇地充当了桨手,那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为了曲折 地寄托他的故国之思, 老美们有知, 当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了。

也有个别美国同事出于好奇, 向他打听中国龙舟的来龙去脉,但中国的有关传说已历时两千多年,而且头绪纷繁,美国的 历史还不到三百年, 而且是一个来源复杂的移民之国, 向他们叙说东方古代一位自沉的诗人 及其影响,怎么讲得清楚呢? 坦帕市不知华夏的端午,本来无可厚非,但它却在端午节临近前塞给我一个“海盗节” 。

海盗节的由来,应该缘于这里乃近海楼台之故。

海湾的水,蓝得像它的子民的眼睛,成群飞 掠的海鸥,啄起的不是海滩上游人纷纷抛掷的一星半点食物,就是水面上一片过路的流云, 何曾有“帝子降兮此诸,目渺渺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景象?不见桂舟 啊不见兰桨, 不见湘君啊不见湘夫人, 只见一艘艘挂着令人惊怖的骷髅旗的三桅船傲然而驶,

只见现代乔装的往日海盗横行在船舷边窥望在桅杆上。

盗亦有道, 他们一边向空中猛轰他们 的短铳长枪,企图重温他们昔日无法无天的岁月,一边慈悲为怀,向岸边簇拥欢呼的人群大 把大把地抛掷珍珠项链和翡翠玛瑙——当然是赝品。

在人群外冷眼旁观碧眼黄髯们的热闹, 我也曾上前与彼同乐,为他们助兴,此之谓入乡随俗吧,然而,面对异国的海湾大洋和欢腾 节日,我心中充溢的,毕竟是永恒在楚辞中的兰芷的清芬,敲响我的耳鼓的,毕竟是长江的 波声洞庭的涛声和云梦泽的风声。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在人间尽是失意,屡遇不平,于是便在 《离骚》 中启动他的天国神游,去追寻自己的理想。

今日各大旅行社纷纷推出名目繁多的“几日游” , 其实,清人谢济世的《离骚解》 ,早就将屈子的天国之旅命名为“三日游”了。

诗人以表时 间的“朝”“夕”二字领起,抒写了他的三次飞天之行。

、 “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 “前望舒使先躯兮,后飞廉使奔属” ,驾车的是太阳的司机羲和,月神望舒充当向导,风神 飞廉担任警卫,这种巡天的阵营不可谓不豪华鼎盛;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这 , 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先是乘坐展翅飞腾的凤鸟,后是驾上马力神速的龙驹,这种 航天的设施不能说不完备先进。

不过当我参观离坦帕市不远的肯尼迪宇航中心时, 我就深感 屈原当年的交通工具在今日已经大为落后了。

且不论那仅凭两翼之力的凤鸟, 即使是其行如 风的龙车, 速度怎么赶得上现代的火箭与飞船呢?宇航中心展览的是各个时期各种型号的已 经退役之飞船,小者仅可容膝,大者可供穿行,我非登堂入室,而是登船入舱,并在船舱中 摄影留念。

在做客美国的日子里,有一天黄昏,高速公路上蜿蜒不绝的汽车都临时搁浅在路 边,我们的也在其列,人间万姓仰头看,大家都在目睹宇宙飞船的发射和升空,观赏那现代 科技最为精彩壮观的演出。

在光影渐暗的淡蓝色天幕上,一枚火箭推进器轰然而起,箭头直 刺云霄,尾部火焰熊熊,飞行的轨迹在高天开辟出一条久久也不干涸的曲折的金色河流,仿 佛有哗哗河水之声从高空隐隐传来, 但飞船在暗夜中已经不知去向, 它被接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种异景奇观,为我平生见所未见,仰天俯地,抚今追昔,我忽然想入非非:要是屈原一觉 醒来而有意重游天国,他是召集他的原班人马,启用他闲置已久的龙车,还是与时俱时地向 有关方面提出交通现代化的问题, 改乘洋产或国产的宇宙飞船作一回宇航员呢?屈原一时当 然无法联络, 何况还远在异国他乡?我便回头问学习天体物理专业的儿子, 以为学术有专攻 的他定会给我一定满意的答案,不料他却说没有屈原的授权他不便代言,事关重大,还是要 尽量设法听取屈原本人的意见。

他乡虽好不如归。

和儿子聚少离多,他坚留我至少客居一年,我何尝不想和他多享一日 天伦之乐?但最后我只匆匆小住四月。

喊我回来的,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国的华山夏水, 是我满室图书和书桌上去国则不服水土留守则不愿休闲的健笔, 是同样血脉相连的亲人, 是 可以倾心快谈的友人,当然,还有两千年前那位文章为百代之祖的诗人。